红女王对蔷薇公国颇为满意。无论是气候、地形还是政治结构，都很合她的意。除了念珠会的那些猎人还时不时闹点小波澜，总的来说，在蔷薇公国的这八十年她过的还算舒心。她帮助白女王解决了一些贵族，处理了一些领主，平复了几次边境纠纷；白女王也默许她的眷属进入到了各级机关之中，并且会在年轻眷属们闹事的时候选择沉默旁观；但两位女王之间的离心力越来越强，这是事实，因为白女王变老了。
衰老意味着接近死亡，白女王越老，对死思考的也就越多。她靠着法师和医师们的帮助维持了挺不错的健康，虽说七十岁了，但看起来像六十岁的贵族，亦或是五十岁的农妇。她治下的公国已经有十多年没有大型战事，包括黎塞留斯家在内的贵族们也终于放弃了挑战她的王座，他们现在改为等待——等着她越来越老，然后死掉。白女王并不怕死，但她担心自己死后这个国家会变成另外一幅样子，比如，变成夜族当政的样子。撒拉弗萨瓦的血脉可以传给任何一个蠢笨的白头发王族继承人，但不可以传给夜族，这绝对不行。如果真到了那一天——白女王想着，盘算着——她宁愿紧紧抓住红女王，把她一起拖进死亡之渊。反正那些夜族没有了首领就会溃散，他们一共只有几千个，而蔷薇公国有几十万、几百万的人民……
而对红女王来说，现在的她看起来与出现在克烈安三世面前时别无二致。每次见到白女王，她都会带着几分说不出来的心情注意到后者脸上多了一条皱纹、或是手背上又有了厚厚打粉也掩饰不住的老人斑。白女王想要赶红女王走，这点红女王当然知道，她还清楚地意识到白女王显然在掂量着飘摇无几的残存生命，想要在死前给她致命一击。红女王不憎恨敌人，想要杀人就意味着可能被杀，她觉得这很公平；但她身后可是摆着一百一十具石棺呢，为克烈安三世的战事儿死的，为长日战争而死的，为保住白女王的王位而死的，为自治领的反叛而死的，因为被公众发现、不得不被红女王亲手处死的……一百一十个为这个人类国家而死的夜族，一百一十桩债，一百一十张缭绕在红女王梦中的面孔。
这个国家欠夜族的债每天都在生着利息，谁也别想把它一笔勾销。
她不能坐在倒影宫廷中等着白女王出招，她必须主动出击，用人类的方式去战胜人类，这是接管这个“人类”国家的必要前提。坏消息是红女王从没有真心实意地琢磨过所谓的政治，好消息是她有很多次试错机会，白女王死后还会有白国王，或者下一个白女王，谁知道呢？重点是让效忠于红女王的人进入这个国家的核心之中，不光是像现在这样旁听，还要真的对其产生直接的影响力。这个“人”需要是一个人类，因为红女王永远需要“代理人”来替她统治；这个人要与夜族足够亲近，还要有足以说服蔷薇宫廷的“血统”，不光如此，他或者她还要足够聪明以应对白女王的刺探、足够优雅以征服挑剔的贵族、足够迷人以混进壁垒森严的政客圈子；红女王试着让自己的眷属们推荐了几个符合条件的人选，但他们要么是马上就被白女王抓住了破绽，要么就是只能游离于贵族圈子的外围，白女王甚至都懒得理他们。解决掉这些废物之后，红女王稍微有些心烦，她不得不承认，人类确实是一种远比她记忆中更为复杂的生物。他们既脆弱如十六岁的苍白女孩，又强大如七十岁的白发老妇；他们即贪婪如浑身珠宝的一国之主，又寡欲如终身不婚的处女王。
恰好在这时候，白女王依照惯例送来了七十岁寿宴的请柬。这请柬还是如惯例般送到星期四俱乐部，再由眷属为红女王取来。过去取信的都是巴兰登，但最近十年里这位血宰相越来越多地窝在洛维拉破落宅邸里读书，取信全部交给默勒家的孩子们，就连红女王都很少见到他了。出于某种野性的直觉，亦或是纯粹想找点乐子捉弄这位过分严肃的亲信，红女王专门指定让巴兰登去出席了这次寿宴。
即使是亲自在请柬上签了字的白女王本人，都没想到夜族还真会派人赴宴，过去星期四俱乐部也收到过无数份女王签名的请柬，但从来没有过回应。当巴兰登穿着一身过时燕尾服、一言不发地出现在王宫宴会厅时，刚刚还在欢歌笑语的贵族们都不由得静了下来。巴兰登面无表情地把请柬交给了白女王的侍臣，而后略一躬身，在房间角落抓了把椅子，坐下就开始看自己随身带来的书。白女王越过层层人群望着他，心头突然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怒意。
“我想起来了，”白女王突然说，侍臣赶紧半跪下听着，“他叫巴兰登，而且……他是洛维拉家的人。”
侍臣有些诧异地转头望去，他还年轻，不到40岁，洛维拉对他来说是个相当陌生的姓氏。
“把王室纹章家给我叫来。”白女王站起身来，“还有，叫这些傻乎乎的家伙都给我滚，寿宴结束了。”
当天晚上，王室纹章家们连夜核对了弗萨瓦神圣公国有史以来的各种传承历法，他们总算找出了一条古老的规定：“任何家族如果只余一人，且这一人在接到国王函件之后的五年内仍无子嗣，则国王有权回收其头衔及封地。”
听到纹章官的汇报后，白女王心情舒爽地笑了。洛维拉家的领地早就只剩下那栋宅邸了，公爵头衔对白女王来说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事，但一想到有一个“怪物”正混在她的贵族队列里，白女王心中就说不出的郁结。眼下，她终于有借口名正言顺地赶走这家伙……
消息传到红女王那里，巴兰登依旧面无表情，但红女王却也笑的心情舒爽，“你让她走了一步意料之外的棋，这很好呀，巴兰登，现在我们有事可以做啦！”
“恕我愚钝，红女士，我们要做的是什么事？”
“当然是保住你的公爵头衔，巴兰登，我们要尽全力保住它。”
巴兰登略有些惊讶。他于五十多年前买下这个姓氏的使用权时，还是以“奥斯维尔·洛维拉公爵的侄子”的身份。如今公爵死了一个又一个，这个破落的家族似乎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历史之中，那栋破房子也已经几乎完全没了访客，这点叫巴兰登很是欣慰，他讨厌一切形式的社交。
“我原本以为，”巴兰登小心翼翼地遣词造句，“公爵头衔对夜族来说并不重要，我会买洛维拉这个姓氏，在当时只是为了有一个可以公开的身份……但现在既然这个家族要消亡了，我只需要再去买一个——”
“不不不，巴兰登，你买不来其他的公爵头衔了。”红女王摇晃着手指，“那个苍白的小姑娘现在警惕的很，最近几十年里没有任何夜族拿到过新的人类爵位，她恨不得把鼻子伸进每一个贵族家里去嗅呢。”
“但我们依旧可以找到愿意合作的人类贵族，只需要一些金钱，他们就……”
“巴兰登，你和你的洛维拉家是一根刺，”红女王眯起了眼，“刺在那个小姑娘心里，叫她想起来就难受。这根刺决不能被拔掉，你们折磨她越多，她做错事的可能就越大；而当她做错事的时候，我们就能得到些好处。”
那之后，巴兰登一边拖拖拉拉地假装努力争取，一边暗自祈祷着自己脾气古怪的主母能赶快忘了这件事。遗憾的是，红女王不但没忘，她还逐渐细化了这个计划、让它看起来越来越饱满了：如果洛维拉家的头衔能保住，如果洛维拉后人能在巴兰登的庇护之下进入人类的社交界，如果这个“后人”能获得足够的关注，能成为社交界的宠儿……那红女王的一切计划就多了一个支点。更叫红女王兴奋的是，洛维拉家祖上是有弗萨瓦王室血统的！也就是说，如果巴兰登能从随便什么地方再刨出一个正统的洛维拉家继承人，那这位洛维拉就有资格排进蔷薇公国王位继承人的序列之中！
“你动作得快点了，我最忠诚的巴兰登，”在这一期限还剩一年时，红女王把巴兰登传唤到了倒影宫廷，“我的探子刚刚打探到一条最有趣的消息，薇薇拉玛·洛维拉有个私生女，这个私生女已经死了——但没关系，她留下了一个小女儿，现在似乎被随便丢在某个乡下地方做苦力。”
“……就算我们真的能找到她，那也只是一个没有受过任何贵族教育的年轻女孩，她可能很丑陋，还可能很笨，我的女士。”
“丑不丑没关系，人类女人有一万种花招让她看起来顺眼；至于笨和教育……”，红女王耸了耸肩，“那就是你要操心的事儿了，巴兰登。我只在乎一年后她出现在社交界时那位白女王惊讶的表情。”
巴兰登叹了口气，他了解自己的君主，红女王想要做的事就一定得做到才行。
大概两周之后，一条有些奇怪的流言摆在了白女王的桌子上。
“……洛维拉之屋？”她皱起眉头，望着侍臣，“我记得几年前我就要求剥夺他们的头衔……”
“按照法典，在仅余一人并且五年内没有直系血亲诞下的前提下，您有权回收公国赋予的头衔。”
“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什么？”
“最尊贵的陛下，洛维拉家……”侍臣深吸一口气，“好像不是仅余一人，而是……两个；还有一个小女孩。”
“去杀掉她。”
“那位自称的巴兰登·洛维拉公爵……在保护她。”
“所以呢？只要他们有两个人，我就不能收回这个公爵头衔？”
“似乎……是这样。”
衰老的女王疲惫地闭上眼，过了几分钟，才再次怒视着她的侍臣。
“那个小女孩应该是不在族谱上的吧？”
“是的，陛下。”
“那她应该没受过什么像样的教育。”
“是的，陛下。”
“我总有权把不合乎礼数的蠢笨女孩赶出我的社交圈吧？”
“这当然，陛下。”
“希望她是这样的女孩。”
“我想一定不会错的，陛下。”
侍臣一边擦汗一边恭敬地倒退离开了房间。白女王放下手中的笔，有些吃力的站起身，来到窗前。她望着自己的王宫花园，花园之外是城市广场，无忧无虑的人们就像无忧无虑的鸽子一样漫步着。鸽子不会知道这座城市里住着多少的鹰与隼，因为它们的数量太多了，被吃掉几只、几百只，看起来都不会有什么区别；真正操心这些事的，只有养鸽人、只有鸽棚的主人。
不能让鹰隼大摇大摆地混进我的鸽群中，白女王心想着，可如果我直接去掐死这只雏鹰，那个红色的怪物肯定会向我发难，这甚至会被她解读为“背叛”，然后我心脏里的这枚针……不，不能这么做，我要找另外一双手去赶她走……如果她不走，她甚至有权竞争我的王位，她，一个被怪物教育出来的女孩，居然……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代理人，一个比我更恨她的人，稍许给一些利益，或许给一点许诺，让我想想……
她转身回到书桌前，弯腰拾起了刚刚被她丢进垃圾桶的一封信笺。
信是安米尔家写来的，这个家族一直在蔷薇公国贵族序列里晃晃悠悠，时上时下；上一代安米尔伯爵说是气管不好，举家搬到了距离首都七天路程的乡下领地。他的气管实际上健康的很，不健康的是他的财务状况，他已经付不起首都贵族区宅邸的养护费用，还有那一大群体面仆从的薪水了。眼下，他写信的目的，是希望白女王能够允许他延付一年的税款；每年白女王都会收到几十封这样的信笺，她通常都并不理睬，但这位安米尔伯爵不太一样。他信里说自己需要钱去“让独生女碧丽尔·安米尔在社交界亮相”，还说这是一位“优雅、贤淑、美丽的少女”，“配得上蔷薇王庭的下午茶”。
安米尔家商人，没有王室血统，伯爵头衔也是买来的；但他的女儿在首都长大，受过良好的教育，似乎相貌也不错……这样一个原本心高气傲、却因为父亲投资失败而不得不离开社交圈的女孩；这样一个拼命想往上爬的家族，这样摇摇欲坠的财务状况……
白女王舒舒服服地坐进椅子，她拿起笔，开始给安米尔伯爵写起了回信。
